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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诗歌中的小说艺术  

2013-01-23 12:55:00|  分类: 杂谈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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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诗歌中的小说艺术

丁启阵

 

文化的复兴,是建立在文化的自信基础上的。最近,我提出了诺贝尔文学奖尚未真正走进中国、走进中国文学的意见,认为只有当诺奖授予能上接包括唐诗宋词在内的中国数千年文学传统的作家,才算走进中国,走进中国文学。我的真正用意其实是,希望中国作家尤其是小说家们,不要再妄自菲薄,眼里心里只有几个外国的作家作品,应该树立起对中国文学的信心。实际上,有着悠久历史的中国文学,并非像有些人所说的那样,许多方面都远远落后于西方。中国文学,不缺少独具魅力的艺术手法,我们缺少的是发现、认识这些艺术手法的慧眼。

五四“新文学革命”的提倡者之一,胡适先生,已略具这种慧眼。他能越过文体的疆界,认识到我国古代诗歌里就有着优秀的小说艺术。

认为“西洋的文学方法,比我们的文学,实在完备得多,高明得多”的胡适先生(《建设的文学革命论》,原刊19184月《新青年》),在说起中国古代小说艺术的时候,也每每赞不绝口。他认为,中国古代诗歌中,已经有精妙的小说艺术。例如,汉朝诗歌《上山采蘼芜》和唐朝诗人杜甫的《石壕吏》,他就用了“神妙”“很妙”等形容词语加以褒扬。其中,对杜甫《石壕吏》一诗,他更有多篇文章表达过赞美之意。例如:“这首诗只写一个过路的客人一晚上在一个人家内偷听得的事情:只用一百二十个字,不但把那一家祖孙三代的历史都写出来,并且把那时代兵祸之惨,壮丁死亡之多,差役之横行,小民之苦痛,都写得逼真活现,使人读了生无限的感慨。这是上品的布局功夫。”(《建设的文学革命论》)又如:“这首诗写天宝之乱,只写一个过路投宿的客人夜里偷听得的事,不插一句议论,能使人觉得那时代征兵之制的大害,百姓的痛苦,丁壮死亡的多,差役捉人的横行:一一都在眼前。捉人捉到生了孙儿的祖老太太,别的就更可想而知了。”(《论短篇小说》,原刊19185月《新青年》)

概括胡适先生的意思,杜甫《石壕吏》一诗中的小说艺术,妙处有:故事布局合理,思想情感深刻,内容丰富饱满,形象生动逼真,语言精准凝练,富有艺术感染力等等。写实派小说的艺术魅力,尽数囊括。

其实,按照胡适先生的分析路数,杜甫得小说艺术精髓的诗歌,何止《石壕吏》一首。“三吏”“三别”,篇篇都深得小说艺术之道。《兵车行》、《丽人行》、前后《出塞》、《赠卫八处士》、《佳人》、《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江南逢李龟年》等等,也莫不如此。

杜甫之所以能得小说艺术精髓,我认为跟他如下几方面的审美取向或者说艺术素养有密切关系:

首先是,杜甫继承了《诗经·国风》的传统,关心社会现实,家国遭际,百姓命运。因而,他的诗歌格外注重表现社稷苍生的疾苦,表现真实的人物生活。这就使得,杜甫的诗歌具有较为完整的故事性。

其次是,杜甫深受儒家思想的影响,社会现实中的人(主要是底层百姓)的命运,是他目光关注的焦点。对于周围人们的言行进行观察,必然是他追求诗歌艺术过程中的一项重要练习。杜甫初到长安时(那时不过三十五六岁)所写的《饮中八仙歌》,一两句诗,就能刻画出一个活灵活现的人物形象,并且令读者经久不忘。这说明,杜甫对于人物言行观察之细致,对人物特点把握之精确,已经不是一般诗人所能同日而语的了。后来随着接触底层百姓机会的增加,杜甫诗中更是出现了一些令人难忘的底层百姓形象。例如《石壕吏》中的“老妇”,《新婚别》中的“新妇”,《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中的“田父”。

再次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杜甫对于语言艺术的不懈追求,使得他的语言具有精准的再现力,具有丰富的表现力,具有极强的个性特点,具有超强的艺术感染力。仅举《咏怀古迹五首》中咏昭君村的一首为例。“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诗句所指视野境界,忽而极其宏大广阔,忽而极其细小具体;前半首写地理实物,后半首写离情别绪,虚实相间。大小交替,虚实相间,使得语言极具张力。犹如前人所指出的,“说得窈窕红颜,惊心动魄”。

此外,杜甫对于当时下层百姓口语、方言词语(例如:臭、叫、大瓶、肥酒大肉、瘦男、肥男、乌龟、乌纱等)空前大胆的吸收,使得他的诗歌不同于一般士大夫风雅、拟古、苍白的歌咏,具有特别鲜明的时代、阶层生活气息。

有人在褒贬李白杜甫的时候,说李白能写一手漂亮的散文,而杜甫的散文不见出色。我认为,这是他们思想、审美趣味不同导致的文体倾向有别:李白注重抒情,因而适宜写抒情散文;杜甫注重写实,所以擅长讲述故事。如果说,让他们二人生于诗歌式微的今世,李白有望成为散文大家,则杜甫有望成为小说大师。

                                                      2013-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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