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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的哭穷艺术   

2012-11-07 01:57:00|  分类: 文史热议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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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的哭穷艺术

丁启阵

 

李白与杜甫,这两位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诗人,虽然是好朋友,但为人性情、诗歌风格上却迥然不同。比如说,诗歌风格上,李白偏于感性夸张,杜甫则偏于理性沉郁;谈到自己的家世境况,李白喜欢装阔,杜甫喜欢哭穷。李白装阔,那是因为他的家世来历说不清道不明——有学者认为他是胡人——因而需要掩饰;杜甫哭穷,是因为他的家世来历一清二楚,是书香官宦之家,祖父杜审言还是则天朝的著名诗人,没有隐瞒的必要。

杜甫哭穷,有为自己而哭的,也有为朋友而哭的,更多的则是替下层百姓哭的。

为自己而哭穷,杜甫是有目的的。那就是,希望得到当政者、皇帝的同情,步入仕途,实现其“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政治理想。因此,杜甫这一类哭穷,主要集中于投向延恩匦的赋文序言中和投给权贵的干谒诗中。前者如:“惟臣衣不盖体,常寄食于人,奔走不暇,只恐转死沟壑,安敢望仕进乎?伏惟天子哀怜之。”(《进雕赋表》)“顷者卖药都市,寄食朋友。”(《进三大礼赋表》)后者如:“骑驴三十载,旅食京华春。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为了打动权贵和皇帝,杜甫自然是尽量把自己的境况说得凄惨可怜一些。因此,同样的时期,同样的生活,在别的诗歌作品里,非但不凄惨可怜,反而显得颇为有趣、快乐。例如《陪诸贵公子游丈八沟携妓纳凉,晚际遇雨二首》、《游何氏山林十首》、《江南逢李龟年》等诗所反映的长安求官时期生活,吃喝玩乐,相当惬意。

另外一些诗歌中,杜甫的哭穷,表面上是为自己,而实际上是为了衬托其他地位比他更低、境况更差的人的穷苦。例如,《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老妻寄异县,十口隔风雪。谁能久不顾,庶往共饥渴。入门闻号咷,幼子饥已卒。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说的是自家的悲惨遭遇。但是,笔锋一转,就转到了“失业徒”“远戍卒”那里。“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抚迹犹酸辛,平人固骚屑。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忧端齐终南,澒洞不可掇。”杜甫自己是免交租税、不必服兵役的特权阶层,遭遇的只是一时的困难和苦难。他更担心忧愁的是那些没有任何特权的底层百姓。《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布衾多年冷似铁,骄儿恶卧踏里裂。床床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杜甫家的境况虽然不妙,但是,他家毕竟有草堂,有茅屋,比起许多寒士来,情况要好得多。因此,杜甫梦想的是,眼前突现“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替朋友哭穷,杜甫并非只是出于写实,他是为了进行社会现实批判,批判财富分配不合理的制度,批判德才兼备之人却备受贫穷之苦的现实。例如,“……鲁之张叔卿、孔巢父二才士者,聪明深察,博辩闳大,固必能伸于知己,令闻不已,任重致远,速于风飙也。是何面目黧黑,常不得饱饭吃,曾未如富家奴,兹敢望缟衣乘轩乎?”(《杂述》)这是为张叔卿、孔巢父哭穷。“诸公衮衮登台省,广文先生官独冷。甲第纷纷厌粱肉,广文先生饭不足。先生有道出羲皇,先生有才过屈宋。德尊一代常轗轲,名垂万古知何用。”(《醉时歌》)“才名四十年,坐客寒无毡。赖有苏司业,时时与酒钱。”(《《戏简郑广文虔,兼呈苏司业源明》)这是为好朋友郑虔哭穷。

为底层百姓哭穷,是杜甫诗歌创作的一项重要内容,许多名篇均属此类。例如“三吏”中的《石壕吏》,“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是为深受兵役之苦的百姓哭穷;“三别”中的《新婚别》和《垂老别》,“嫁女与征夫,不如弃路旁。结发为妻子,席不暖君床。暮婚晨告别,无乃太匆忙”;“四郊未宁静,垂老不得安。子孙阵亡尽,焉用身独完”,“ 老妻卧路啼,岁暮衣裳单。孰知是死别,且复伤其寒。此去必不归,还闻劝加餐”,是为应征入户生死离别的老少夫妻哭穷,《无家别》,“寂寞天宝后,园庐但蒿藜。我里百馀家,世乱各东西。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是为返乡老兵哭穷。《负薪行》,“夔州处女发半华,四十五十无夫家。更遭丧乱嫁不售,一生抱恨堪咨嗟”,是为夔州那些因为战乱男人多战死沙场,四五十岁仍无法结婚的土著妇女哭穷。

值得一提的是,杜甫看到百姓的穷困境况之后,他还努力揭示出根源,寻求解决之道。例如,在贬官华州司功参军期间,杜甫出的华州进士策问考题,就有这样一道:“欲使军旅足食,则赋税未能充备矣;欲将诛求不时,则黎元转罹与疾苦矣”,指出社会矛盾之后,问考生有何应对之策。

杜甫的哭穷,因其有为自己而哭的部分,而真实可信;因其有为朋友而哭的部分,而真挚感人;因其有为底层百姓而哭的部分,而深厚博大;因其犀利指出造成百姓贫穷的原因,而深刻震撼。诗圣之伟大,由此可见一斑。

2012-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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