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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启阵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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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批评一下名家有多困难?  

2010-08-04 12:32:00|  分类: 有点学问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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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批评一下名家有多困难?

丁启阵

 

世上有难事,中国尤其多。倘若事关前辈或名家,或前辈而兼名家,就更加难上加难,乃至难于上青天。

南北宋之际著名女词人李清照,曾经写过一篇学术短论(似乎并不完整),讨论中唐至北宋词的演变概况,文中顺带点评了若干前辈名家,既指出了他们的优点,也说了他们的不足之处。如下:

南唐李氏君臣(李璟、李煜、冯延巳等)崇尚文雅,语言“奇甚”,但属于“亡国之音哀以思”;

柳永,变旧声,作新声,名满当世,音律协调,但“词语尘下”,不够文雅;

张先、宋郊(庠)宋祁兄弟、沈唐、元降、晁补之等,时有妙语,但“破碎”不足名家;

晏殊、欧阳修、苏轼,学际天人,写歌词如同在大海里舀一瓢水,但他们的词多是句子长短不齐的诗句,而且往往不合音律——只分平仄,不分五音、五声、六律、清浊轻重之类;

王安石、曾巩,散文写得好,直追西汉作家,但是写词却令人绝倒,读不下去;

晏几道、贺铸、秦观、黄庭坚,开始懂得词跟诗和散文的区别,但也各有缺点:晏几道缺少铺叙;贺铸不够典雅庄重;秦观只注重情致,忽略了典故使用——如同贫家美女,虽然身体“妍丽丰逸”,但没有富贵态;黄庭坚懂得使用典故,但多瑕疵——如同美玉有瑕疵,价格就要减去一半。

我以为,李清照的这些褒贬,有理有据,持论冷峻,但能自圆其说,堪称一家之言;李氏《词论》,属于正常、健康的学术探讨;持不同观点者,尽可以提出论据,跟她进行切磋、研讨或者说争论。另外,李清照的褒贬,丝毫无损于包括欧阳修、苏轼等在内的前辈名家的名声和文学史地位。

但是,文学史上不少有一定成就和知名度的学者,却做不到这样,他们要用非学术话语去对李清照进行反诘,或曰反击。请看:

南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33)断言,李清照写《词论》的用意是为了说明自己才是真正擅长作词的名家(大致相当于今人所说的自我炒作)。他大概觉得这样论断还不够解恨,于是又引用了韩愈的一首诗:“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对李清照加以嘲笑。

清人裴畅(冯金伯《词苑萃编》卷九引),拿李清照的性别做文章,说她“……以一妇人能开此大口,其妄不待言,其狂亦不可及也。”

清沈瑾在辑录《漱玉词》抄本时再一次拿李清照的性别说话:“予素好倚声,读此论后,不敢轻下一语,恐遭妇人轻薄。”

就连人称当代词学大家的夏承焘先生,也几次按捺不住怒火。《唐宋词字声之演变》一文云:“……易安好为高论,据其今存名词,校其所说,未必尽合。”《平李清照的<词论>》云:“……至于她竭力反对苏轼一派以诗为词,并且要求她们的作品分五音、五声、六律以合乐,却实在太过分了!”

不同时代的学者名家著书立说的时候,尚且搂不住火,不能做到有话好好说,倘若李清照生活在今天,她的《词论》发表在博客上,“板砖与唾沫齐飞,网民与专家一腔”的壮观景象一定会在华夏大地上出现,李清照女士收到的嘲笑、辱骂、恐吓、诅咒必定是车载斗量的。

李清照的故事,给人的启示可以是:在我国,喜欢行使不让人说话权力的,除了朝廷、奸臣、太监,还有专家、学者和普通百姓;我国的专家、学者以及普通百姓,都有相当一部分是不懂得“有话好好说”这个道理的——他们很容易发怒,发飙,发疯,他们很喜欢使用板砖和口水这两种网络时代的绝杀武器,他们很擅长辱骂、恐吓、诅咒这三个从街头泼妇那里学来的口水战招式。

当然,说穿了,也不过如此而已,没有什么可怕的。

                                                      2010-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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